千山茶客 作品

第一百三十八章 神農祠

陸曈默了一下,道:“阿秀,你幫我帶一樣東西給梅二孃。”

何秀愣住,“什麼?”

陸曈從懷中掏出一張摺好的紙箋,隔著柵欄塞到她手中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何秀一面惴惴,一面將紙箋藏進懷中。

“替我跟梅二孃帶句話。”陸曈說完,附耳在何秀耳邊,低聲幾句。

女子聽完,面露驚愕:“陸醫士為何要這麼做?”

陸曈沒說話,低頭咬了一口饅頭。

饅頭又冷又硬,嚥下去的時候,嗓子也能覺出其中粗糲。南藥房的飯食總是如此,銀子全進了朱茂腰包,平人醫工在此處,過得不如朱茂的一條狗。

可人畢竟不是狗。

過了一會兒,她才看向面前人。

“因為我想離開這裡。”

……

宮廷內苑這些瑣碎事宜,傳到三司時也用不了多少時間。

段小宴得知陸曈被罰跪神農祠時,已是深夜。

衛所裡其他人都奉值去了,只有蕭逐風在案前翻閱公文。段小宴屋裡屋外轉了一圈,沒見到裴雲暎影子,遂問桌前的蕭逐風:“雲暎哥怎麼不在?”

“他出城去了。”蕭逐風頭也不抬,只問:“怎麼?”

躊躇一下,段小宴上前,半個身子趴到桌上,湊近蕭逐風壓低聲音:“我剛路過翰林醫官院,聽說了一件事,陸大夫,就是仁心醫館坐館的那位,先前不是去南藥房了嘛。也不知在南藥房裡犯了什麼事,被關進神農祠罰跪。”

蕭逐風神情一頓,很快回神,“哦”了一聲。

他一向寡言,段小宴敲敲桌子,“我們不去幫幫她嗎?”

蕭逐風抬頭,面無表情道:“為何要幫?她是你何人?”

段小宴一噎。

要說從前,段小宴還覺得自己與陸曈稱得上朋友。但後來望春山荷包陷害一事,已證明這朋友情分不過是他一廂情願。按理說,陸曈進宮如何與他無關。

不過,每次聽到陸曈被人刁難或是情況不妙時,他又會忍不住為陸曈提心吊膽。段小宴自認從前也不是上趕著犯賤的人,思來想去,大概是因為陸曈長得太好,讓人很難生出惡感。

“要不叫青楓傳信給雲暎哥,他對陸大夫的事一向上心……”段小宴剩下的話在蕭逐風譴責的目光下漸漸偃息旗鼓,半晌,小聲道:“這也不行嗎?”

“不要做多餘的事。”蕭逐風警告,“此事與殿前司無關。”

段小宴不服氣,卻又不敢反駁。

蕭逐風瞥他一眼,冷冷道:“別讓她影響裴雲暎。”

……

三司既已得到消息,毗鄰南藥房的醫官院,亦不可能對陸曈此刻情狀一無所知。

房間裡,崔岷靜靜坐著。

太醫局新的醫術集方正在重新編纂,身為翰林醫官院院使,崔岷負責整部醫籍編纂整理。除了對舊方改進調整之外,醫書裡還要編修加入一些新的藥方。

然而良方難求,一味新的、有效的藥方並不是那麼容易做出來。這兩年為了編修新醫書,崔岷兩鬢白髮增了不少,旁人都勸他不必待自己如此苛責,畢竟光是多年前那一本《崔氏藥理》,其功德就足以令他享譽百年——

“吱呀”一聲,門開了。

從外面悄然進來個人,走到崔岷身前,低聲地稟道:“院使,今日南藥房傳言,陸醫官犯錯,被朱大人關進神農祠罰跪三日。”

崔岷手中狼毫一頓,片刻後,擱下筆,將方才寫字的紙提起,放到一邊,道:“朱茂還是等不及了。”

陸曈自進了南藥房後,就沒了動靜。不過,她的消息會總會以各種巧合的方式傳到崔岷耳中。

陸曈去採摘紅芳絮了,陸曈去整理毒草了,陸曈被醫工刁難了……

陸曈被罰關神農祠了。

這自然是朱茂故意為之,這種拙劣的試探,崔岷一向都不予回應。

即便他清楚,入神農祠意味著朱茂耐心已告罄,迫不及待想要摧折這朵誤入荒原的嬌花。

“不必管他。”崔岷道。

心腹抬頭,忍不住問:“小的不明白,院使力排眾議,特意點了平人出身的陸醫官做紅榜頭名,待她進宮,卻要將她送去南藥房,縱是考慮到董家,也不至於如此。”

特意讓陸曈進宮,就是為了折磨?那何必如此麻煩?

話畢寂然,遲遲無人開口,正在心腹心中忐忑時,屋中響起崔岷平靜的聲音。

“你也聽過那句話,不是雪中須送炭,聊裝風景要詩來。”

心腹驀地一震:“院使是想……”

“現在還不是時候。”他低頭,目光久久落在案牘那疊厚厚的紙捲上。

新醫籍還未編纂完,新藥方總是不夠。能在春試中一口氣寫出十幅新方子的年輕人,才華不可小覷。

可有才之人總是恃才放曠,這樣不好。

所以,得讓她先受盡折磨,滿心絕望,求死無門時,再伸出援手,介時,就能收穫對方的感激、敬畏與死心塌地的信任。

要做雪中送炭之人啊。

可現在的雪還不夠冷。

“再等等吧。”崔岷闔上眼:“等她主動相求之日。”

崔岷:要雪中送炭!

六筒:?你人還怪好的嘞